177:求生欲——她们的幸福让我自惭形秽
滕蔚跪在母亲黄轶茹腿边,脸埋在她膝头,哭得肩膀都在颤抖。客厅的水晶吊灯洒下过分明亮的光,照得她裸露的手臂皮肤近乎透明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“妈妈,呜——呜呜、谢谢你,我下次真的不敢了,你相信我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黄轶茹没有立刻回应。她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落在女儿的发顶,一下一下,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可如果滕蔚此刻抬头,就能看见母亲眼里冰冷的光。
“跟薛权给我立刻断了。”
黄轶茹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那只抚摸滕蔚头发的手停了下来,转而握住女儿的肩膀,用了些力气,将哭成泪人的滕蔚从自己怀里推出来。
母女俩四目相对。
黄轶茹看见女儿哭红的眼睛,睫毛膏晕开一点,在眼周形成淡淡的阴影。滕蔚看见母亲眼里压抑的怒火,像冰层下的暗流,表面平静,内里汹涌。
“我只说一遍!立刻跟薛权断了。”黄轶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挑,“你知不知道这次滕家为了你跟他已经彻底把这艘破船凿沉了!你玩什么男人不好,你玩儿他!你知不知道他——”
“妈!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!我爱他!”
滕蔚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。这句自暴自弃的假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看见母亲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,像是看见自己精心培育的玫瑰突然长出了毒刺。
然后,滕蔚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诡异的快感。
那种快感来得迅猛而尖锐,像一根针,刺破了她长久以来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窒息。在这一刻,她觉得自己快要脱离这个漂亮、体面、但内里早已扭曲的家了。那些必须遵守的规矩,那些必须维持的形象,那些不能越界的红线她突然都想抛在脑后。
“我代他谢谢妈妈、爷爷替我们遮掩,”滕蔚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母亲,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,“等他从灾区回来,我一定带他见妈、爷爷。”
“滕蔚,你给我站住!”
黄轶茹猛地站起来,动作太快,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。茶几上的青瓷花瓶晃了晃,最终稳住,但里面的水洒出来一些,在深色木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滕蔚没有回头。她挺直脊背,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,一步一步走向玄关。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砰!”
大门被甩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滕蔚站在庭院里,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,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泪。
不,她不爱薛权。
至少,不是母亲黄轶茹所理解的那种纯粹、排他的男女之爱。那种爱太简单,太光明,像橱窗里标好价码的完美商品,不适合她,也不适合她和薛权之间这片滋生在阴影里的土壤。
她对他的情感,是一种更为复杂、更为扭曲的共生与厮杀,混杂着强烈的占有欲、对家族不公的报复心、对自己处境的不甘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、却隐隐带来快感的——对“不允许”这件事本身的病态迷恋,她这二十九年不被允许的太多了,她也顺从了太多次。
薛权是她被明确告知不能碰的人,是滕家、黄家,乃至她那个常年神隐、只存在于家族传说里的父亲所共同划定的禁区,是这个维系她优渥生活的体系中最敏感的神经。可正是这“不允许”的标签,像一剂危险的催化剂,让她想要触碰、撕扯、甚至将其彻底摧毁的欲望愈发强烈。
爱?这个字眼太肤浅,也太奢侈了。
她依赖薛权,需要薛权,根本原因从来不止于这可笑的情绪。在滕蔚看来,薛权从来就不是拯救她的骑士,而是一根坚固又危险的绳索。当她在家族倾轧中坠向谷底时,他是她能抓住、借力攀爬的工具;同样,她于薛权,也是他巩固地位、实现野心不可或缺的阶梯。
两个灵魂深处都刻着利用与算计的人,怎么可能诞生纯粹的爱?她心底甚至偶尔会冒出恶毒的念头:她巴不得配型失败,巴不得薛权就此消失。如果他死了,滕家内部的权力天平或许会倾斜,她这个一直被边缘化的女儿,是不是就能多一分站稳脚跟的机会?
然而,她不得不正视一个更冰冷的事实:仅仅因为她是女人。
无论她多么努力,展现出多强的能力,滕家从上到下,包括刚才甩她耳光的母亲,从未真正将她视为继承人培养。他们宁愿将资源倾注给那个刚刚大学毕业、还带着稚气的堂弟滕赋!这种根深蒂固的轻视,像一根毒刺,深深扎在她的自尊心上。
既然这个家从未给过她温暖,只给予她枷锁,既然他们先将她视为可交易的棋子而非骨肉至亲……那么,就别怪她这个“棋子”,反过来要搅乱整个棋局,摧毁这痛苦的源头。她近乎偏执地认为,只有让这个令她窒息的家分崩离析,她或许才能从这无尽的怨恨中得到解脱,获得真正的救赎。
至于这之后薛权的下场……一个同样利用她、也可能被她利用殆尽的盟友,他的死活,与她何干呢?
“嗡——”手机的震动将她从危险的思绪中拉回。滕蔚从昂贵的皮包里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是薛权从信号不稳的灾区发来的信息,字句断断续续,却透着熟悉的冰冷与警告:
【看来京州那边你是压住了。挺好。滕蔚,我说最后一次,别玩这些花样,老实点。】
滕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薛权那张永远带着算计、居高临下的脸。她先是扯了扯嘴角,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,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。
笑着笑着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,与未干的笑痕混在一起。她终于不得不承认母亲至少说对了一点:薛权,确实是她玩不起的男人。无论她如何挣扎,如何谋划,薛权从来都不在她的掌控之内,哪怕她是他赖以生存的配型,哪怕她们看似结成了最牢固的同盟……
“姐?你怎么了。”助理湘湘担忧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。她从未见过滕蔚脸上出现如此复杂而破碎的神情,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、不甘、嘲讽和深深无助的表情,“姐,你手好凉。”
湘湘小心翼翼的声音将滕蔚从回忆里拉回现实。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回郡安别墅的路上,窗外是京州流光溢彩的夜景,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、流动的色带。
滕蔚转过头,看着身边上的湘湘,一种奇异的安定熨帖了她那颗不安的心。
这个女孩从大学毕业就跟着她,六年多了,见证了她从新人到一线,从被人挑选到如今挑选别人。湘湘见过她无数模样,在红毯上光彩照人的,在片场一条过戏后得意挑眉的,在颁奖礼上得体微笑感谢所有人的。
但像现在这样,面无表情,沉默流泪的滕蔚,湘湘第一次见。
眼泪无声地从滕蔚眼角滑落,划过脸颊,在下巴处汇聚,然后滴落。她没有抽泣,没有哽咽,只是安静地流泪,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。
“没事,”滕蔚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剧本呢,拿过来我再看看。”
她抬起手,用掌心抹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痕迹彻底擦掉。然后,在湘湘担忧的眼神里,她挤出一个笑,一个标准到可以立刻上镜的笑,眼角弯起,嘴角上扬,露出恰到好处的八颗牙齿。
从湘湘手里接过那本厚厚的剧本时,滕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但她很快稳住了,稳稳地压住纸页的边角,翻开。
这是她试镜了四轮才拿到的女一号。导演是国际知名的大导,剧本是打磨了叁年的原创故事,制作班底一流。她需要这个角色,不止是为了事业,更是为了向某些人证明,证明她滕蔚不靠滕家,也能站到最高的地方。
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滕蔚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台词,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调度注释,那些她对角色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。她看得很专注,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视网膜里,刻进脑海里。
可是不知怎的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开始扭曲、变形,然后从字里行间,浮出一张张脸。
严思蓓的脸。
那个总是笑眯眯叫她“蔚蔚姐姐”,会在她拍夜戏时让人送热汤来的妹妹。严思蓓和她不一样,怀着一腔近乎天真的热血投身公安事业,坚信正义必胜。从小,严思蓓就是她的跟屁虫,仰望着她这个在娱乐圈光鲜亮丽的姐姐。
滕蔚想起去年自己生日,严思蓓神秘兮兮地送了她一副古董耳环,说是从拍卖会上专门为她拍下的。“我们蔚蔚姐姐值得最好的,走红毯就得配这么镇场子的珠宝,闪瞎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。”严思蓓当时这么说,眼里是纯粹的崇拜和祝福。
而现在,那副精致绝伦的耳环还静静躺在她的首饰盒深处,而送耳环的人,却可能要在冰冷的监狱里度过很长一段时间。滕家,她的母亲和爷爷,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推波助澜,还是冷眼旁观?想到母亲谈及此事时那讳莫如深、急于撇清的态度,想到爷爷书房里那些深夜密谈,滕蔚感到一阵寒意,她不敢深想,因为把严思蓓丢出去只是为了保她,压她和薛权的假新闻,可放出自己和薛权新闻的是她,未来害严思蓓要脱下警服的也是她。
紧接着,是佟尔静的脸,其实她和佟尔静并不熟,也谈不上朋友。
但她知道,对方是叶峥的妻子,叶峥的挚爱。
滕蔚见过佟尔静几次,在各种不得不去的场合。佟尔静会微笑着和她打招呼,叫她“滕小姐”,语气礼貌而疏离,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,没有羡慕,没有嫉妒,只有一种让滕蔚自惭形秽的平静。
叶峥,曾经是大院这帮孩子里最混不吝、最野性难驯的一个,却也是最早定下来的。当年佟尔静从南方回到大院时,滕蔚并没将这个美丽却家道中落的女人放在眼里。家世或是别的,她都不觉得对方会是自己的竞争对手。那时的佟家,早已大厦将倾,她爷爷只轻轻动了一根手指,佟家便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一夜倾倒,无声无息。
后来的佟尔静过得一度很可怜,她和叶峥那些分分合合、纠缠不清的纠葛,滕蔚了解但没什么兴趣,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。可那天,当她收到邀请,参加佟尔静和叶峥那场惊动了整个京州的盛大婚礼时,那种怜悯被一种尖锐的刺痛取代了。
她看着一身洁白婚纱、笑得恬静又温柔的佟尔静,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混球叶峥,在台上一边激动地掉眼泪,一边磕磕绊绊地念着誓词。而佟尔静,就那样温柔地笑着,一边替男人轻轻擦去眼泪,一边像是哄孩子般低声鼓励着他念完誓词,然后,用那种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“我愿意”。
那一刻,佟尔静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对幸福的从容和笃定,像一把烧红的匕首,狠狠地烙伤了滕蔚的眼睛,让她嫉妒得几乎发狂。
滕蔚从来没想过要结婚,至少当时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。但当婚礼尾声,佟尔静笑吟吟地背过身准备抛捧花时,滕蔚却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,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。
她心里某个角落,或许也渴望被那种笃定的幸福砸中吧。可现实从不随人愿,又或是她心不诚,那束象征祝福的捧花,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劈头盖脸地砸进了旁边伴郎盛则的怀里。
盛则估计也是完全没料到,愣了一秒。但下一秒,滕蔚精准地从他那张一向叱咤风云、从容不迫的脸上,捕捉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、带着点腼腆又窃喜的笑。那种笑容,滕蔚很熟悉,是想到了心爱之人时,才会不自觉流露出的表情。她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,想起沉晾时,也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闪过类似的笑意。
那一刻,她才发现,原来身边的所有人,除了她,似乎都在某种爱或平和的关系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份从容活着。只有她,滕蔚,看似拥有一切,却像是在一片爱的荒漠里,拼尽全力地奔跑,摇尾乞怜,最终却发现自己始终在原地打转,什么也没抓住……
最后是薛宜。
其实早在那个不被薛权允许的电话之前,滕蔚就已经见过、听说过薛宜无数次。从母亲欲言又止的提及,到舅舅酒后失言的感慨,再到爷爷难得严肃的叮嘱——“总要给薛濡楷留个念想,薛廷延夫妻和薛权无所谓,这小姑娘别动。”
滕家那些聒噪工于算计的人,竟都对这个小姑娘保持着一种微妙的、不敢轻易触碰的距离。
自己爷爷是什么样的人,十二岁的滕蔚已经很清楚了。可正是这份“别动”的禁令,反而让年幼的滕蔚第一次对那个名叫薛宜、比自己小叁岁的女孩,产生了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。她会是什么样的人?凭什么能让滕家这些豺狼般的人都收敛爪牙?
第一次见面,并不算美好,甚至有些莽撞。